WSDA冬季冠军赛的颁奖直播画面切到积分榜时,Serena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上面一行。2025-26 秋季联赛,总积分第一。高兴当然是有的,但算不上惊喜或意外。
那个赛季,她参加了不同赛区的赛事,从线上,到线下;其中一部分甚至是她以初中生身份,向上报名了高中组。赛程密集铺满大半个下半年,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每一场里做了什么、做对了什么、还有哪里可以继续精进。
更早几年的一个下午,她站在WSDA演讲夏令营的教室里,手心贴紧裤缝,眼神控制不住地飘忽。五年里,赛程表排满、辩题换了又换、搭档来了又走。她从躲避观众视线,到能根据裁判类型调整语速和措辞;从第一次辩论时被对手的即兴反驳打个措手不及,到在高中组赛场上拿到最佳辩手。有些东西是积分榜能显示的,有些不能。
她怎样理解演讲和辩论之间那道界线?在大家都做足准备的时候,她靠什么取胜?当一个人说自己“好胜”又“活在当下”,她的目标是什么,信奉的又是哪种“当下”?
这些问题,她有自己的答案。
曹曦瑗 Serena

25-26 WSDA秋季联赛总积分榜第一
2025 冬季冠军赛PF HS 优秀辩手&八强
25-26 秋季赛一月第二场线上赛PF HS 亚军
2025 秋季赛一月第一场线上赛PF MS 冠军&优秀辩手
2025 秋季赛十二月第二场线上赛PF MS 冠军&优秀辩手
2025 秋季赛杭州区域赛PF HS 最佳辩手&亚军
2025 秋季赛十一月第一场线上赛PF MS 八强
2025 秋季赛十月场线上赛PF MS 亚军
2023 全国总决赛PF MS 三十二强
2026 哈佛线下邀请赛初中组十六强(16/277)

21年WSDA演讲夏令营,一个下午,Serena站在教室前面,手心贴着裤缝。
台下坐着一圈人——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孩子,还有教练。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,但脑海中断断续续,闪出一片一片的空白。视线扫过台下的面孔,触到某个人的目光,立刻弹开。换一个方向,再触到,再弹开。她垂下眼睛,但那个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。她知道那些目光没有恶意,很多只是纯粹的好奇或鼓励,但思绪、声音、身体,都变僵硬了。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,“英语演讲”跟“会说英语”不一样。
出生在双语家庭,让她从小就习惯用英语对话,流畅沟通从来没有成为过她的困扰。性格使然,她在一个熟悉的小圈子里甚至会主动承担“mini leader”的角色。但站在台上是另一回事。
被注视的时候,她会忘词,会手心冒汗,会试图做出肢体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一些,又不好意思真的把动作做开、做完整。
在演讲之前,Serena并非没有登台经验。她参加过钢琴比赛,但那种体验也不一样:“钢琴其实更注重你手是怎么样的,你不用说什么,也不用制造眼神交流,所以当时我觉得也没有很紧张”。
回忆起当时的心情,Serena坦言:“很多观众面前我会有点胆怯,我会质疑自己:这样说真的对吗?”

一开始站在台上,她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任务。“我总在想,我有没有说错词?会不会卡壳?”心里还会紧张,如果被教练要求再来一遍,可能也没办法做得更好。但很快她就发现,相比一再上台苦练,教练引导更多的,是如何“听”。听自己说,听别人说,听同一句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到底会有什么不一样。
有一个练习她印象很深。选一段话,用三种不同的情绪读出来,不能变内容,只能变音量和节奏。第一遍用叙述的口吻读,平稳、不费力。第二遍尝试把速度放慢、音调压下去一些,像在跟人小声交谈。到第三遍,设置重音和停顿,Serena已经领悟到其中的核心:除了表意清晰,演讲更重要的是要用合适的方式,让对方愿意听下去。
在营地里,周围的伙伴都在经历类似的状态。有人声音发抖,有人语速失控,有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场。但没有人因此被评判——教练的引导总是细致而具体,同龄人之间也不吝啬鼓掌,因而没有人退缩。那种氛围里,大家卸下防备,开始真正尝试传递想法、表达主张,而不是“把稿子背完”。
也是从那时起,她慢慢对“演讲”这件事形成了自己的理解——它有目的,有结构,有情绪的浓度,需要肢体语言和眼神接触,来传递一种“我在意这件事,这些真的重要”的信号。Serena后来用“aggressive”来形容那种状态。很多人用这个词形容辩论,但Serena解释,她指向的不是语速快或语气硬,而是一种能让人感受到“urgency”的情绪浓度。

Serena从演讲转向辩论的契机,是在2023年WSDA夏令营。她和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组队——两人三四岁就认识,又不约而同报名了夏令营,两人一拍即合,决定搭档。
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辩论。在教练的指导下,她开始写blocks、深挖辩题,并和搭档一起拆解对手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论点。她从那时才意识到,辩论和演讲的逻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:演讲完全基于自己的想法,表达你在意什么、想改变什么;而辩论则不同,你不仅要考虑自己想说什么,还要倾听搭档的想法,找到一个双方都能站稳的立场,并形成共同的策略。
许多时候,Serena总是愿意付出很多努力的。更早开始准备资料、写稿、梳理思路,但她也清楚,最终的决定不是她一个人的。合作的过程要磨合,要combine,要讨论出对两个人都有利的方案,而不是谁听谁的。这是辩论带给她的认知跃迁:表达这件事,从“我”,变成了“我们”。
那次夏令营之后,她开始大量参赛。公共论坛式辩论的赛制核心之一是辩题提前公布,所有选手在赛前都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。那么又是什么样的特征、或有什么办法,让Serena能够胜出呢?

“我会去适应不同裁判的风格。”说起心得,Serena毫不吝啬。“刚开始的时候,我也集中在自己做准备上,用自己觉得最有力的方式,语速也和我平时一样比较快。因为通常来说,这样会显得比较有气势,也会给对手一些压迫感。”但参加一些赛事的经验让她观察到,除了技术型裁判之外,还有家长裁判,两者在取向上有很大不同。
“家长担任裁判,Ta们不一定熟悉辩论术语,也不习惯快语速。如果听不懂选手在讲什么,自然不会投票。”她开始关注裁判的背景,判断Ta们的偏好,并且做额外的准备:同一个论点,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。
同时,她也开始练习放慢语速。“如果讲得太急,别人根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。把逻辑线慢慢讲清楚,反而会让你听起来更自信,也更容易被信服。”
她坦言,自己并不是天生就能慢下来的人。刚开始练习慢速表达时,她常常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,一紧张,语速就又回去了。后来,她专门抽出时间来练习慢速表达:先精简内容,再录下来反复回听。她的胜利,不仅仅是赢在逻辑的完整度,更赢在沟通的效率——她清楚自己的话是说给谁听的,也明白如何让对方真正听懂。

周末上午,阳光好的时候,Serena会和爸爸去高尔夫球场。挥杆,判断风向和落点,然后调整下一次出手。凝神,判断,调整——和辩论,以及她其他的一些爱好有着某种共通处。
她会在课余时间拉小提琴,也专门学习过钢琴演奏,还尝试自己作曲,最让她沉浸其中的,是精彩纷呈的音乐剧。周末与假期里,Serena的时间安排总是紧凑,但她从不觉得疲倦。对她来说,从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抽身,换到另一件有兴趣的事里,就是最好的放松。正襟危坐、沉下心练一段琴是休息,换上运动装、下场打一场球是休息,哪怕是抱着播放器反复听一段音乐剧的录音,或是投入钻研一个辩题的case,在她看来,都是调剂节奏、给身心充电。
她喜欢的音乐剧角色,身上有一种共性:有韧性,有自我意识,有想法,不依赖别人。Serena欣赏她们,不是因为她们完美,而是因为她们在面对变动、落差、预期落空的时候,还会往前走一步。那些角色让她觉得,一个人可以既享受生活,又对自己有要求。可以把事情做好,同时保持温和。她们做到了,她也想做到。
那种确认感在日常里慢慢变成一种习惯——想要什么,就去准备;还差什么,就去补。八年级的时候,她自己报了高中组比赛。没跟谁商量,就是想看看高中组辩手是什么水平,也想看看自己在那个组里能不能站住。
“辩论初阶者可能更依赖统计数据,知识面有限,”她说,“在高中组能遇到经验更丰富的辩手,Ta们知识面更广,思考能力更强,也更会沟通。我想从Ta们身上学到东西。”

真正站上高中组的赛场之后,整体氛围和辩手的竞技状态,确实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。和之前参与的初中组赛事相比,高中组辩手的思维格外敏锐通透,整场辩论的攻防反馈节奏也要快上很多,面对赛前没有准备过的突发问题,总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梳理清楚逻辑,快速作出清晰准确的回应,这种临场应变的能力让她印象深刻。
好在报名参赛之初,她就已经对高中组的竞技强度做好了心理预期,因此赛前准备阶段,她专门针对自己知识面存在缺口的地方做了大量补充,一点点补上了原本存在的知识断层。可仅凭这一点,还不足以让她在强手云集的高中组脱颖而出,拿下亚军和最佳辩手的好成绩。
更关键的,其实是她前面提到的那项能力——快速适应裁判判罚风格。即便在整体知识储备不如同场对手的情况下,她也能通过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,让裁判更清晰顺畅地理解她想要传递的核心观点与逻辑框架。正是这一点,让她最终取得亮眼的赛果。
2025-26 秋季赛季结束时,历经整整一个赛季数十场比赛的鏖战与拼搏,她的年度总积分稳居WSDA国榜第一名。这个耀眼的榜首排名,看起来是为这一整季的付出,画上了一个相当确定、足够圆满的句号,但一路走来的Serena自己心里最清楚,真正收获的是每一次站在赛场上的全情投入,每一场结束后梳理得失的复盘。最终出现在榜单上的积分,只是所有这些踏踏实实的经历,沉淀下来的附属余数,并不是要指向最终的结果。在那些扎实推进的具体事情里,Serena早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榜单上这份亮眼的积分排名,是依然指向远方的路标。

和Serena聊到对自己的认知时,她形容自己“competitive”。好胜,对自己有要求,不满足于“做到差不多就行”。大部分语境里,这个词指向的是对结果的在意——想赢,想拿奖,想在排名上靠前。
与此同时,她的座右铭是“Carpe diem”——活在当下。听起来更像随性、松弛、享受此刻的舒适。如果一个人相信活在当下,又为什么要那么拼?
她对此有自己的界定:“我认为的competitive,不是对结果的好胜,是对过程的有要求。我在意的是不让自己后悔。”
如果没有尽全力就输掉了,那种因为懊悔而遗憾的感觉她会记很久。但如果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那结果是什么,她都能接受。“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。”
这句话可以作为理解Serena的入口。在她这里,“好胜”不意味着向外比较,而是一把向内衡量的尺子;“活在当下”不是随遇而安选择轻松,而是抓住每一个今天。两者指向同一件事:时间花在哪里,就应该在哪里用尽全力。准备到足够充分,复盘到没有盲区,调整到让自己和对手都信服。至于奖杯,如果每一刻你都认真对待,结果自然会显现。这对Serena来说,既松弛,又专注,是时刻对自己负责的一体两面。
在聊天分享的过程中,Serena数次非常认真、语气郑重地强调:“我是真的非常热爱辩论”。她解释道,如果不热爱,人很难做到长时间地高强度付出,而热爱让人不觉得消耗。
“那么如果有人觉得,演讲辩论还要练习,不好玩,不如打游戏。那按照你说的‘不喜欢不能长久’,是不是应该直接放弃,去做自己喜欢的事?”
她几乎不假思索:“兴趣不一定是天生的。有些东西一开始你觉得没意思,是因为没有找到跟它的连接点。”
人谈起自己的爱好总是更有话说,如果从本来就关心的话题出发,表达这件事会变得容易很多。此外,形式也可以尝试多种——演讲与辩论风格不尽相同,还有表演性演讲这样更接戏剧的表达活动。Serena喜欢音乐剧,未来也很想尝试表演性演讲。
“从本来就有感情的东西出发,我知道怎么去理解它,就不会觉得枯燥。”五年过去,WSDA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练习“开口”,也给了她足够大的舞台去检验自己的判断。她不再害怕被注视了,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值得被听。只要愿意,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种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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